文/ 杜聖聰
告別的不只是一個主播
2026年4月,TVBS資深主播吳安琪在兩波合計近百人的裁員浪潮中確認離職,表定4月30日生效,實際上4月1日便已不再進公司 。這不是個別人事風波,而是一個時代的終章宣告。吳安琪代表的,是台灣電視新聞製播典範最後一代的人格化符號:SNG連線的精準度、播報語態的專業沉穩、CG後製的美感規範、以及那種「新聞是可以被相信的」集體記憶。她的離開,是結構性問題的人事投影,不是原因,而是後果。
從傳播政治經濟學的角度來看,這場裁員的深層邏輯,在於電視新聞台的商業模型正在同時從三個方向崩潰:廣告收益稀釋、流量變現失效、以及AI對製播成本結構的根本衝擊。
典範的製程:那是一個美學秩序
在討論商業模型崩解之前,有必要先理解被摧毀的是什麼。電視新聞台的傳統製程,體現了一種「工業美學」:從SNG衛星連線的即時部署,到CG字卡的視覺語彙,到主播台的空間演出邏輯,到多機剪輯的敘事節奏,乃至「記者出現在現場」所構建的「真實性保證」,這整套製程,本質上是一套可信度生產機制(credibility production system)。它的成本極高,但換來的是「觀眾相信你說的是真的」這一無形資本。
然而這套系統的問題在於:它是一個高固定成本、低彈性的製播架構。SNG車的維護費、工程人員的專業薪資、24小時直播的電力與頻寬、駐地記者的佈建網路。這些成本在廣告市場繁榮時代可以被收視率所攤平。但當觀眾的注意力開始向手機、向平台、向短影音流失,這套高成本的美學秩序,就成了財務毒藥。
流量迷宮:從可信度資產到同溫層陷阱
進入數位時代,台灣電視新聞台普遍走上了一條「流量換生存」的歧路。問題不在於它們做了數位化,而在於它們在錯誤的邏輯下數位化了。
流量導向的媒體運作,有一個根本的市場失靈:它的獲利機制依賴演算法分發,而演算法的最優化目標是「讓用戶停留更久」,而非「讓用戶理解更深」。這直接導致了「同溫層避雷效應」的強化:媒體為了最大化點擊,傾向於投餵受眾本來就相信的內容,確認偏誤(confirmation bias)取代了查核功能,情緒動員取代了事實陳述 。
更嚴重的是,廣告市場的AI革命正在讓流量貨幣急劇貶值。不少廣告主發現,他們可以用AI工具以更低成本完成行銷傳播,電視台作為「廣告通路」的中介價值,正在急速萎縮 。
此外,2024年底Google AI摘要落地台灣後,搜尋驅動的流量出現「蒸發效應」:用戶在搜尋頁面讀完AI摘要便離開,不點進媒體原始頁面,直接切斷了「流量→廣告收益」的轉換鏈 。電視新聞台的網路版本,正在面臨一個「更努力寫新聞、更少人點進來」的詛咒式循環。
政府標案的依賴症與政治危機
在廣告收益和流量收益雙重萎縮之下,台灣電視台普遍對政府標案(政令宣導、置入性行銷、活動轉播)形成嚴重的財務依賴。這不是台灣獨有現象,但在台灣的政治生態下,這種依賴有特別的風險結構:
從媒體經濟學視角,標案收益屬於「集中型、不可預測型」收入,與廣告收益的「分散型、可預測型」結構截然不同。一旦政治風向轉換、執政黨更迭或採購政策調整,電視台的現金流就面臨斷崖式風險。更深層的問題是,對標案的依賴,會逐步腐蝕媒體的「編輯獨立性」。這正是傳播學者最擔憂的「廣告主效應」的政府版本:不批評金主,成為潛規則。
這形成了一個三角困境:
流量模式強化同溫層、廣告模式服從市場偏好、標案模式依附政治權力。三條路,都指向新聞可信度的喪失。而可信度,偏偏是電視台在數位時代唯一可能還具競爭優勢的資產。
歐美的前車之鑑:佛力(Flurry)難以複製
放眼全球,歐洲與美國的主流電視台也尚未找到可複製、可擴展的數位獲利典範。美國三大網絡(ABC、CBS、NBC)雖透過串流平台延伸版圖,但其核心新聞部門持續虧損,依賴母集團的影視娛樂事業交叉補貼。BBC的公共資金模式,在英國國內亦面臨授權費制度的政治挑戰。法國的媒體補貼制度,則被批評為維持了「僵屍媒體」的表面存活 。
所謂「佛力」(flurry,即媒體短暫的流量爆發現象),是一種注意力經濟的假象:病毒式內容帶來瞬間流量,卻無法形成穩定的訂閱基礎或品牌忠誠。電視新聞台若試圖靠一次次「話題操作」維持生存,本質上是在消耗品牌資本,而非積累品牌資本。歐美的案例清楚顯示:凡是以流量爆發為主要策略的媒體,品牌折舊速度遠超收益累積。
電視新聞台剩下什麼?品牌、信任與IP化
那麼,在製程優勢萎縮、廣告市場瓦解、流量模式失靈之後,電視台究竟還剩下什麼?
答案可能就是三個字:「被相信」。
從資訊經濟學的角度,新聞是一種「經驗財」(experience good)加「信任財」(credence good)的複合體。用戶必須先消費才能評估品質,而且即使消費後,也很難完全驗證其真實性。在AI生成內容氾濫的時代,假訊息的邊際生產成本趨近於零,「被相信」這件事,反而變成了稀缺資源。
公廣集團等公共媒體已開始走向「AI Chatbot可信度認證」路線,試圖用「公共媒體AI」對抗「劣質AI訊息」。這是一個方向正確但執行挑戰極大的策略。對商業電視台而言,一些電視業者的觀察更為犀利:「IP也許會比電視的名字更重要。」 這意味著,電視台的未來,可能不是「新聞台」,而是「IP工廠」:把記者、主播、節目品牌,轉化為跨平台的IP資產,讓「吳安琪」這個名字的信任感,可以獨立於TVBS的機構存在,在YouTube、Podcast、甚至AI語音助理的介面上繼續被消費。
製程沒有死,只是需要重新定義「好」
吳安琪的離開,是台灣電視新聞製播工業「好製程」時代的一個句點。但它不應該是「好製程精神」的句點。在AI時代,「好的製程」不再等同於高成本的工業標準化,而是指一套可以持續產製「值得被相信的資訊」的工作倫理與組織文化。好的傳播,不是擁有最多SNG車,而是擁有最強的「讓人信賴的理由」。好的生存方式,不是追逐每一波流量熱潮,而是在每一次資訊危機中,成為受眾第一個想到的那個名字。
這,才是電視新聞台在數位浪潮與AI革命的夾擊之下,唯一真正守得住的護城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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